【蟒獒】芸芸(上)

一个集合。发全文一直提醒我有敏感词,不得已拆成两截,我没法儿了。

做了一些删改,走向大致没变。

祝所有人毕业快乐。



1.

 

大学开学报到的第一天,许昕走完填表交费体检一系列流程之后依然觉得精力充沛,便兴致勃勃地把整个校园绕了一圈之后才悠哉悠哉地去宿舍楼下领钥匙。彼时大多数新生早已被繁复的报到程序折腾地精疲力竭汗流浃背,扔了行李躺在床上吹空调了。

许昕一步三晃地踱到2B幢412宿舍门口,用手轻轻一按把手,门果然开着,已经有人在了。

只是接下来的场景就不太能够让他的愉悦表情挂得住。

一双蓝的几乎可以与地中海海水比肩的运动鞋稳稳地压在他的专属二号床板上,鞋子的主人则在床上蹲着,垂着头认真研究床尾挂着的姓名牌。

妈了个巴子居然敢动老子的床!许昕顿时火从心下起怒从胆边生,一个箭步冲进房间想把那个不知好歹的浑小子整个抡下来。

但出乎人意料的是床上的男居然生应声直起腰来,顺势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到地上,转过头用一双细细碎碎的桃花眼对向他。他的神色是何其无辜,仿佛从许昕进门时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刚刚大剌剌踩在别人床上的根本就不是自己似的。

许昕被眼前突如其来的美色弄得噤了声,直着舌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男生沉吟良久,笨拙地开口试图打破尴尬:“许昕是吧,你叫什么名字?”

......

许昕掏出手机来给马龙发短信:师兄,我怀疑我的室友是个智障。

“张继科,山东青岛人,十九岁。”

“许昕,江苏徐州的,徐州其实离山东蛮近了。哎你说你几岁来着?”

“十九,八八年二月份的。”

“哎!”许昕兴奋地说,“我跟你正格好差一年半呢!”

“那你都已经二十一啦?”

“...你大爷的二十一!见过二十一上大一的吗!老子刚满十八!”

张继科抬起他那双困的不行的桃花眼上下扫视许昕一眼,沉声应道:“你这,长得挺急啊。赤眉白脸赶着趟往上长的吧。”

...妈了个巴子的。

许昕再次掏出手机给马龙发短信:师哥我确定了他就是个智障!

马龙一个电话就回拨过来。

许昕这一口一个叫着师哥的,马龙,倒也真是他师哥。初中从鞍山转学过来后就以直系学长的身份同校了五年,化学竞赛组组长秦志戟课外对他俩也是格外重视与疼爱,多有辅导关照。现在更是考进了同一所大学,算是正儿八经的亲师哥。

“阿昕啊,你内室友叫什么名字?”

许昕撇了撇嘴回答道:“张继科,弓长张,前仆后继的继,作奸犯科的科。”

张继科在一旁插嘴:“是继往开来的继,金科玉律的科。”

“你闭嘴。”

“科学发展观的科。”

“都说了你闭嘴!”许昕转过头去和马龙通话,“反正,就这么个张继科。”

话筒那边顿了一会儿,传出了他师奶绵绵的活活活的快乐笑声。

许昕瞬间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师兄?

“张继科啊,我认识,老朋友了。高二那年外出奥数培训的时候一起来着。”

“继科er人好,脑子又聪明,踏实还谦虚。”

“你们俩肯定能相处得非常好的。”

“阿昕,新生活加油哦!”

“......”

许昕挂了电话,默默转过头望向坐在一旁的张继科。

张继科也望向他,困顿地眨了下眼。

...去你妈了个巴子的。

 

 

2.

 

许昕是在不安的睡梦中醒来的。梦里他正捋起袖子与周公谈茶论道,双方各执一词据理力争,而身前的青玉案上一溜的白瓷小盏儿晶莹闪烁,案边有茶香浮动,气氛祥和。突然间毫无预兆的,青玉案案身剧烈震动起来,接着伴随着声声闷响,咔嚓咔嚓,整段儿裂了。

然后他就醒了。

举目四望,宿舍楼内极静,窗外的天空刚刚染上晨曦的粉晕。闷响却还在继续,顽强且不依不挠地从身下床板传来。被叨扰了清梦的许昕怒极反笑,咬牙切齿向下铺的张继科吼道:“大兄弟你腿劲还挺大的哈!”

原本他们宿舍就是土木专业的最后一个套间,只分配了三个人,张继科和他分别占一二床。而昨天他们从下午一直等到晚间集会开始,都没见到第三个人的出现。最后还是散会了后辅导员通知说这第三位小伙伴临行前家里出了事,估计是赶不上他们这班车了。

好的嘛。

许昕心下觉得欣喜又有些微妙,欣喜的是原本四人的房间将由两人共享,微妙的是要和他一起分享走过风风雨雨的人,是眼前的,这个,张继科。

而此刻的张继科在许昕的怒吼下静止了片刻,不多时又对着头顶床板飞起一脚。

许昕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你到底要干嘛啊。”

“今天是军训第一天。”张继科目视前方看似十分冷静实则没有焦点。他说:“规定时间六点半集合。”

许昕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一看,六点十五分。

“卧槽那你为什么还如此冷静地躺在床上!”

张继科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他其实醒来不过才几分钟,看到时间后有了种被世界抛弃的错觉,完全失去了起床的动力。而转头凝神细听,居然清晰地感受到了许昕气定神闲的呼噜声。于是便抬起腿,向上坚决果断地来了一脚。

 

吃早饭是绝对来不及了,俩人拉拉扯扯手忙脚乱地赶到场地,站定后连腰带都还没来得及扎好。

“...那就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够和睦相处了。好!”教官挥掌下令,“咱们先把排面定下来。大家男女分开,从高到矮排一下位置。”

许昕腻腻歪歪地站到张继科左边,蹭着他走。尽管对这个室友不算太有好感,但在一大堆陌生面孔中间,他还是习惯性地想看着唯一算是熟悉的人。

男生们很快在操场排起一条长龙,有几个落了单的在队伍之外逡巡,审视着看有没有合适自己的位置好插进去。张继科抬头瞥了一眼挤在自己身边的许昕,突然伸出胳膊来握住了他的手。

...欸?

张继科的手似乎比自己小了一圈,刚刚跑急了出了汗,还湿漉漉的。许昕懵逼了几秒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大概是不给想从他们两个人中间排进来的人机会。

他心情忽然就变得很愉悦,抬起脸来挑了了挑眉毛。这小子,其实还挺粘糊人?

于是得偿所愿他们俩就排在了一块。位置定下来后张继科很快松开了手,恢复成中指贴裤缝的立正姿势。

但教官是不会懂他们俩之间的小九九的,从排头过来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带着张继科就往前走。许昕眯缝起眼睛定睛细看。哦,原来张继科是三排最后一个,自己四排第一个。

真是天意啊。

许昕有些遗憾地目送张继科的背影远去。然而他很快就发现站在这个位置能够完整看见对方的一举一动,这样好像也不错。

也是在此刻他才开始认真打量起张继科来。昨天并没有发现,这家伙虽然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一米八的身高,身量却是很小,排在队伍中整个人都显得细瘦了一圈。联想到他秀气标致得白净脸蛋,许昕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这副身板,也不知道军训受不受得住哦。

不过没几分钟他就没这个功夫去操心别人了。

军训第一天基本没什么花样,就是站军姿。骄阳似火,烤得身上厚厚的军训服仿佛都要冒出白烟,许昕的眼前浮出一片金花来。

没吃早饭就接受训练实在太痛苦了。空无一物的肚子咕噜一声,他吞了一口口水,感觉到一颗浑圆的汗珠从自己鼻尖笔直地落下。腿肚子打了个颤,竟有些支撑不住。

要跪。

他使劲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脚后跟扎在地上,然后将歪斜的身形稳下来。

站了一会儿教官决定带着三排去另一个场地练习,从四排身后绕过去。许昕还晃晃悠悠在那儿天人交战着呢,一个滚烫的小玩意儿突然就被塞到了他的手心里。

他心下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看,张继科张扬的发丝盖着一张漂亮的侧脸,飞快地掠过去了。

许昕回过头来,慢慢地摊开自己手掌,一颗怡口莲巧克力味的夹心硬糖安安稳稳躺在汗涔涔的掌心。因为融化了粘着糖纸,皱皱的,紧巴巴的,仿佛还带着刚刚主人身上的热气。

 

3.

 

训练结束,张继科像一条脱了缰的野狗找到狗生新方向般地向食堂拔腿狂奔,后面有个声音却不识相地喊得特别响亮:“继科!张继科!”他只得停下来皱着眉头辨别声源,一团快活的空气在这时靠过来,许昕大手一伸笼过他的肩头:“瞎看啥呢在这!”

张继科伸着脖子啊了一声,继而转过头去目光灼灼地盯向盖在自己肩头汗湿的手掌。

许昕倒是不以为意继续把他往这边带了带,语气自然又真挚:“以后一块儿吃饭呗。”

“可我不想等人。”

“等个屁等,我就在你后面。”许昕翻了个白眼,内心产生了一种我在看你你却在犯困的悲戚。早上那颗怡口莲还在心口甜着,使得他尽管受挫态度依然热情,“咱们不是室友吗,要有革命友谊啊。”

张继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比如我今天不想排队打饭你帮忙之类的?”

“这个,呃,”,许昕明显被梗了一下,迟疑着答道,“也不是不行。”

俩人到达食堂时情况早有如战场,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望着来往的人流闻着饭菜的香味张继科困乏的双眼中重燃起了欲望和火焰,一个大踏步迈出去就要投入战斗。

却被人提溜着衣服领子扯了回来。

“不是说好我帮你打的吗?啊?”许昕皱着眉头看向他,一脸“你说话不算数”的委屈和不满。说着把两双筷子塞到他手里,“你快去占座位,饭我去打。”

张继科有点懵,他以为刚刚许昕只是说着玩的。

但是下一秒对方就汇入了拥挤的人群,身高腿长步子迈地特别有气势。张继科反应过来赶紧追两步上去,对着那个背影扯着嗓子喊:“我要拍黄瓜!”

 

 

4.

 

这天吃完晚饭下起了小雨,晚间演习取消。张继科和许昕心情都非常愉悦,俩人在寝室里一人一个三色杯用勺挖着吃得起劲。

张继科率先消灭自己的,然后顺着桌子爬过去够许昕盒子里草莓味的部分。“靠!”许昕赶紧揣着盒子往后躲,但还是迟了,小藏獒把头一仰喉结一滚,整个趴在桌子上满意地舔弄起了胡须。

许昕痛心疾首。

“这是人性的毁灭!这是道德的沦丧!张继科你看看你自己,一天到晚除了跟我抢冰淇凌吃抢饼干吃抢糖吃你还会干些什么!”

张继科根本不接他的腔。他从兜里掏出路上接来的传单摊开了铺在桌子上,说:“你看,咱们学校有个新生歌唱大赛。”

“你不要企图转移话题!”

“没有企图,我已经转移了。”张继科点了点传单上的报名方式继续说,“我打算参加。”

许昕沉浸在痛失爱淋的悲伤中沮丧了一会儿,注意力很快也被歌唱比赛吸引走了。他把宣传单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用力拍在桌子上用食指戳出一个印:“那我这也必须参加啊,缺谁也不能缺我啊。”

闻言张继科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你这个眼神几个意思?”

“没什么。”张继科啐了一口,迅速移开目光。

许昕伸手把他整个儿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可我从你眼底好像看到了千言万语。”

“......”

 

几天前训练的时候大家状态很差。教官说为了鼓舞士气活跃气氛,咱们点一个人上来唱个歌,主要表现军人刚毅的气质和齐整的风格,欸那个眼睛睁不开的就你来吧。

张继科毫不犹豫地把旁边的许昕一脚踹了上去。心说反正你眼睛小看起来也像睁不开一样。

许昕嘿嘿一笑就上去了。

时隔多年以后,张继科仍然时常回忆起,那个下午被许昕歌声所支配的恐惧。他是人生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摇滚的方式唱军中绿花,那种撕心裂肺,那种波动,那种油腻,完全只可亲临体会而无法言传。

他震动了,教官震动了,整个连都震动了。除此外,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变色。

最后他心下结论,这家伙,果然一看就是不会唱歌的料。

 

 

5.

 

张继科一面在台上唱歌,许昕一面在台下翻白眼。这家伙歌唱得一般,但眼波流转故作深情,妹子们都被迷得七荤八素的完全不在听歌了。

虽然长得的确好看。

完了以后把话筒朝许昕潇洒一扔,张继科笑着说:“我有点担心你啊。”

许昕挥着手回敬给他一个同样潇洒的背影。

音乐响起,张继科坐在位置上心不在焉地拧开瓶盖打算喝水,只是许昕开口第一句他就差点喷了。

唱的是《七月的南方》。

男性温柔的气音随着“南方”两字缓缓吐出,结尾还带着自然的轻颤。声线并没有刻意压低,却显得异常有磁性,撩拨地人心痒。张继科目瞪口呆,这个男人是脱胎换骨了吗?

场上的观众瞬间安静下来,沉默数秒后又集中性地爆发出一阵欢呼。是面对一首真正好歌时该有的反应。

许昕慢慢地唱。他握着话筒,神情认真,眸色低垂。

 

我爱过几个人说过一些谎

也去过一些地方有过一些彷徨

你那些过去是怎么样

你说你不想装

你受的那些伤

别怕他已经流失在远方

 

张继科随着节奏左右轻晃起脑袋。他眯起眼睛看台上的人影,突然就觉得这样的许昕,有点迷人了。

 

 

6.

 

吃完饭之后许昕和张继科喜欢绕学校矮墙边一圈消消食。这一圈总会遇到奇奇怪怪的人,发传单的,拉人进社团的,更多的是找人填问卷调查的。

张继科耷拉着一边眼皮,懒洋洋地念纸上的内容:“大学四年有什么想要完成的计划?”

“嗯这个嘛...我想在中国诗歌选刊上发表一首自己的。”

“哈?”许昕很意外,“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在中国诗歌选刊上发表作品。”张继科一边重复,一边握着笔郑重地写到问卷上。

“哈哈哈哈哈...”许昕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笑声,“你可拉倒吧啦哈哈哈哈还诗歌选刊我跟你说你要是能发表我就能和杨宗纬同台唱歌哈哈哈哈哈...”

张继科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他。

“哈哈哈哈人家这个是计划好吗你写个不可能实现的干嘛啦哈哈哈哈...”

张继科看着他。

“...哈哈哈...”

 一脸冷漠。

许昕不笑了。他抓住问卷小哥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搭上去,语重心长地说:“你怎么能笑呢?笑什么?做人嘛就是要有梦想,对不对?你这样是不厚道的。”

小哥:“.....”

 

话又说回来,张继科特别喜欢写诗是真的。军训结束了之后举办的诗歌征集大赛,他写了一首《四片白》。

【太阳在发光

我在操场上晕眩

眼前浮现白光一片

食堂桌上的馒头的切面散着冷淡炊烟

哨声冰凉

我像是缩在极地企鹅肚皮上的

白色绒毛边】

用许昕的话说就是:这什么jb玩意儿啊!!!

结果拿了一等奖。这让许昕不由得深深地怀疑起了在这所大学求学的正确性。

张继科拿奖金的一半给许昕买了一个足有半身高的阿伯怪玩偶,怪模怪样凶神恶煞。许昕拒绝无果,被张继科强制性放在床头每天伴他入睡。

 

 

7.

 

哲学课上老师叫许昕说个命题,他脱口而出:“张继科是个诗人。”

全班哄堂大笑。

老师也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呃...他喜欢写诗嘛。”

“喜欢写诗就是诗人?那你觉得你这个是真命题还是伪命题?”

“...啊?”

坐在一旁张继科敏锐地抬起头。

“继科说他这四年就要在中国诗歌选刊上发表作品的。”许昕不太有底气地添了一句。

班里像炸开了锅,笑得更欢了。“张同学这个目标不太现实啊,”老师也还在笑,“许昕,刚刚的论述能证明你的命题成立吗?”

“.....。不,不能吧。”

“那现在你还觉得这是真命题?还是伪命题呢?”

许昕还没来得及回答,张继科一把摔下手里的哲学书。嘈杂的教室霎时安静下来,他站起来剜了老师一眼,一拂袖子头也不回走出了教室。门被甩得震天响。

完儿蛋了。许昕坐在位置上,书本落在地上,他面如死灰。

 

晚上新生集会,张继科迟迟不肯出现,打手机也不接。许昕站在会堂里着急,又有点无措。开始一分钟后张继科终于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无视后排同学的眼神,直接默不作声地插在了许昕身后。

他感觉到一阵呼吸扑到后颈上。

此时台上的新生负责人,刘国梁刘指导和颜悦色地说着:“很多同学反映大学里跟室友相处不好,这很正常,是哇。但是你们想想啊,你们成为室友也是多么不容易,是哇,几千个人里面哇!我读大学时的室友,我跟你们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跟他做室友。”

“你晚出生一年,你高考少考一分,你填志愿改一下主意,是哇,你就遇不见他了!历经了千辛万苦多少转折你们相遇了,结果你们用这副样子对对方?”

“上天安排你们成为室友,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是哇。”

突然间许昕感觉到有什么一下压在自己的肩头,背后张继科闷闷的声音传来:“困了,借我靠一下。”

许昕瞬间感觉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他轻声问:“继科,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后面沉默了几秒。

“没有,许昕,我没有生气。”张继科这样说道,声音也很轻很低。

入学也快有一个月了,和许昕玩的好的人很多,他们叫他大昕,昕哥,昕子。却只有张继科,从认识以来一直都喊他许昕,完完整整,全须全尾。

 

 

8.

 

许昕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迟迟没能入睡。他也不知道张继科有没有睡,盯了天花板一会儿,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了一句:“其实和杨宗纬同台唱歌也是我的大学四年计划之一。”

没人说话,房间里安静地可怕。他眨眨眼等了一会儿,有些失望地翻身打算睡去。

这时突然有人用力踹了他床板一脚。

许昕蓦的笑了,掀开被子坐起来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叫道:“继科?”

“嗯?”

“我说,”他一手攀住床檐另一只手握成拳向下伸去:“你的计划一定会实现的。”

张继科也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漂亮的瞳仁在夜里黑地发亮。他向上伸出拳来与许昕重重一撞:“它会的。”

 

9.

 

 

学校旁边的变电厂爆炸时许昕并没有醒,他执着而完整地将与周公华山论剑的梦做完,才在张继科熟悉的踢床板声中睁开眼睛。而原本忠实的睡觉爱好者此刻正清醒地翘着一只脚刷微博,脸上映着着央视新闻官V头像蓝幽幽的光,一边提醒他说变电厂爆炸了。

于是那声穿透了将近半个城市的尖锐爆炸声推迟了一个小时后传入许昕的脑袋。

投影仪坏了,课没法上了,连食堂里能吃的东西数量都骤然降低了一个等级。所有与电子产品有关的娱乐活动被一律取消,许昕跑到阳台上对着天光看漫画,张继科插着耳机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于是扯着嗓子要求他把漫画内容读出来给自己听。

“在这儿遇见我那可真算是你的气数已尽!看招吧龙骨精!爆流破!”

许昕一字一句认真地大声念出漫画书上的作战对白,引得周围寝室不少脑袋探出来围观。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审视询问的眼光,一扭头朝着房内喊:“继科你这章听懂了吗——”

“爆流破不是也需要妖气之间的摩擦吗——”

“这是因为他的刀已经产生变化了啊——”

两个男生讨论漫画的声音被拖长了在安静的寝室楼间回荡着,显得单调突兀,却莫名又有那么一点儿热闹。

 

白天的时间其实没那么难捱,可当夜幕降临,周遭的一切都没入浓烈的黑暗之后,没心没肺傻乐了一天的大学生们忽然陷入了一种不见天日的恐慌。这个时候他们意识到平日里司空见惯的灯光,对人是有多么重要有多大的安抚作用。

张继科睡了一觉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可看看时间才九点不到。他感觉到许昕站在自己面前窸窸窣窣穿外套,有些意外地问:“你现在要出去?”

“你醒啦?”许昕也有点意外,他以为张继科会一觉睡到明天早上。“我师兄怕黑,叫我过去陪陪他。”

“马龙怕黑?看不出来啊。”张继科更意外了,“大男人怕什么黑。”

“可能他比较特别。”许昕拉上外套的拉链摸黑走过去打开寝室的门。

张继科突然说:“他怕蛇又怕黑,怕的东西那么多,怎么不怕你。”

许昕莫名其妙地转过头。

“他怎么会怕我呢。”

张继科不说话了。室内一片漆黑,纵使是没停电许昕估计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更何况是现在。突然有样东西凌空向自己飞来,许昕伸手一捞,是那只丑兮兮的阿伯怪。

“...你无聊就拿P4打打游戏,不过也别太晚,”许昕把阿伯怪轻轻放在一边出了门,“早点睡别等我。”

 

 

10.

 

和马龙坐在床上一齐给秦志戟打了电话,又详细报告了这一个多月来自己的大学生活,许昕直到自己师兄支撑不住合上眼才敢回寝室。他以为张继科一定睡熟了,轻手轻脚地开门走进去,却感受不到屋内有活人的气息。

他有点慌了,“继科?”

阳台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紧接着是张继科低沉的嗓音。许昕走出去看见有个黑影团在角落放下心来,同时又觉得莫名其妙:“你蹲在这干嘛?”

“睡不着。”

此时时针已经转过十二点了,平常这个点还不睡觉的张继科是很少见的。许昕走过去陪着一起蹲下来,他捉摸着张继科估计是有什么心事,不过他并没有打算知道。

夜凉如水,月亮既大且圆,这使得阳台上居然比屋内看起来更加敞亮。风里带过来极淡的香味,淡到若有似无,让许昕忍不住开始怀疑其实是月光的味道。后来他逐渐分辨出那是蜂花护发素的香味,来自于张继科的头发。那股味道越来越近,很快一个脑袋抵在了自己肩上。

这家伙果然睡着了,许昕心想。

下一秒熟悉的嗓音却响了起来,在耳边叫他的名字。这一声让许昕完全乱了阵脚,张继科睡着的时候靠他肩趴他背什么姿势都有过,但清醒的时候主动靠过来又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他慌到忘记回答,这时一片云过来遮住了月亮,使他更加看不清张继科的人,以及两人现在是什么姿势,只感觉那熟悉的气息依然在身边萦绕着,存在感昭著。

许昕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自己得站起来,让倒流到脑袋的血液好好的回到四肢,再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只是辅一抬头嘴唇便擦上了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

如果刚刚只是血液倒流,那么此刻的许昕大概是呼吸骤停了。像是有烟花在耳边爆裂开,他心下狠狠一悸,瞬间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意外意外!”

他剧烈地咳嗽着,慌乱地不停重复这两个字想要退开,可那两片东西跟长了眼似的又贴了上来。

张继科的声音沉着从嗓子眼里飘出来:“不是意外。”

 

许昕什么也听不见了,他这时终于看清了进屋以来的第一样东西,张继科的眼睛。这双眼睛太过于明亮,灿烂而深邃,像是涵盖了天上的银河一般。这让许昕回忆起第一次见面时内心的窃喜,张继科长得太好看,好看的脸总能让人心情愉悦,即便日日不得思也还能岁岁常相见。

最后他脱了力般靠在护栏上大口喘气,仰头看天,那浩瀚的银河终于又重新回到了头顶。

张继科在黑暗中摸过来抓住许昕的手指,贴在左边胸膛上带他感受自己沸反盈天的心跳。他说:“我不怕蛇,也不怕黑,可我怕你。”

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语调却是又轻又软,飘忽不定。

“我怕你不在啊。”

 

11.

 

许昕叼着牙刷站在卫生间门口,薄荷味儿的牙膏使他清醒。卫生间里传来马桶抽水的声音,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嗯心态很平和,表情很稳定。

好就这样一鼓作气去问个清楚吧!

张继科哐叽一声推开卫生间的门。

下一秒许昕就怂了,张继科只穿了条裤衩站在自己面前,头发湿漉漉眼睫毛也湿漉漉,锁骨那块好像积着水,身子骨赤条条白花花的。许昕觉得搁古代自己大概就是个美色误国的主,他默默地挪向一边让开条道,张继科瞄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啊!蟒蟒心里苦!

许昕试图催眠自己,不就是碰了一下吗,他和张继科是好兄弟啊,吃一份饭喝一瓶水,他俩就没分过谁是谁,同理这换换口水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个屁!哪家好兄弟会搂在一块亲嘴啊?(你们并没有搂在一起!)这事要不问个明白他就不姓许了!

他眼疾手快地拦住准备去食堂的张继科:“继科我有话要说!”

“...许昕你先把嘴巴里的沫子吐干净了再跟我说话。”

“不!我现在就要说!”许昕一脸悲愤地把一嘴薄荷味的泡沫咽了下去,“你昨儿内...内啥啥,几个意思?”

“内啥啥是啥啥?”

“张继科你别装傻!”

许昕觉得大概和张继科沟通是有障碍的,毕竟人家可以选择性失忆,但自己不行。可这事要得不到个答案他没法开启神清气爽的一天,于是很狗腿地无论张继科去哪都跟在后边借机寻找谈话的机会。

可无论在食堂还是教室抑或是校园里的林荫道,开口问一个同性“你为什么亲我”都超出了许昕十八年来能够承受的心理范围,他只能憋着,像一个濒临呕吐的病患抑制自己的原始冲动,一天下来脸都憋成了酱紫色。

看来这神清气爽的一天是没法开启了。

 

“许昕。”

张继科大概是看不过他的一脸菜色,在路上走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喊他的名字,双眼没有焦距的许昕毫无意识地就撞了上去。两人的鼻子磕在一起,许昕疼地龇牙咧嘴,张继科在原地沉默半天冒出一句:“你是想再来一下吗?”

你滚啊!

“谁想了!我才不想!是你想吧!”

“是我想啊。”

“...哈?”

“是我想啊,我想了就这么干了嘛。”张继科昂着头,一脸“老子就是这么屌”的当仁不让。

许昕被他堵地说不出话,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嗯我知道。”

“你知道?”

“就,可能,我喜欢你。”张继科站在原地,非常缓慢地说:“而且这个喜欢和你喜欢我的喜欢并不一样。”

“这是,”他继续缓慢地说道,“我一出生就已经被决定好了的事。”

许昕没有说话。张继科站在一片白花花的树荫之中,风吹过来,树叶晃动。而就在此刻,他突然失去了走上前去的勇气,只觉得眼前立在一片光晕之中的人,耀眼到近乎不可思议。

 

 

12.

 

许昕觉得自己的人生非常挫败,大学开学没两个月就被自己的室友亲了,虽然这不是他的初吻,可搞不好从性别的角度来说也算是另一种初吻。总之这个吻看起来更像是调戏,因为他和亲吻发生的对象关系之后并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所谓的,被撩了就跑。

毛主席说,任何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

许昕恶狠狠地想,任何不以谈恋爱为目的耍流氓都是犯罪。

他张继科就是在犯罪!

...等等。

他这是在期待和张继科发生些类似于恋爱的事情吗。

许昕嗷呜一声用手捂住脸,仿佛听到了什么被折弯的声音。

 

13.

“许昕。”

小藏獒又在喊他了,许昕这几天听到张继科的声音就跟被点了穴似的,每次都要抖三抖。

直觉告诉他不会有好事。

“干嘛?”

“你能下来陪我睡吗。”

“不行。”

许昕拒绝地干脆利落,把事态发展扼杀在萌芽之中。让你一天到晚耍流氓,我就不答应,气死你!

“我腰疼。”张继科发出一声吃痛的嘶声,吸着气抬起头来看他,眼角泡着一汪水,可怜兮兮跟条奶狗似的。

“....你别动啊我马上下去。”

我这真不是没骨气,许昕心想。这是大爱,是出于人道主义,任何人看到伤患都不会无动于衷的,张继科现在是个病人。他寻思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得块南丁格尔奖章(蟒啊那是颁给护士的),在这样腥风血雨的时刻,他勤劳勇敢,他无私奉献,蟒入虎口毫不犹豫。

张继科的腰伤是顽疾,曾有节体育课时病发严重到医务室说应付不了被拉到医院。许昕吓到脸煞白,跑去咨询了医生一个下午问来按摩手法。其实他觉得自己很不专业,力度也掌握不好,但张继科坚持说有用。

许昕刚一侧身躺进去张继科就跟个挂件似的缠上来,看起来是被疼狠了,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他肩膀,鼻子一抽一抽着喘息。许昕心疼了,用手托着他的腰查找患处,暂时忘记了前些日子里的插曲和不快。

继科离不开他,他忽然这样想道。

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张继科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平稳起来,睫毛一颤一颤,眼睛慢慢阖上进入梦乡。完成使命的许昕也不回自己床了,磨蹭着找了个相对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窗外清晰地传来声声虫鸣,空气里浸润着丝丝凉意,两个男孩的头靠在一起,是个美好平静的夜晚。

也许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之后一切都恢复如初,他和张继科也能同往常一样说说笑笑,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

个屁!

无论如何,发生了那样一件事后许昕再没法将张继科单纯定义成兄弟,这是他的心理。但他并不知道张继科是怎样想的,事实上连张继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想的。那么在这段迷茫的时期里,张继科不说,他也不说,两个人都保持沉默吧。

许昕永远是,永远都是张继科很好的朋友。无论未来能否更进一步。

 

 

14.

 

许昕在临出门前犹豫再三,最后还是从柜子里掏出一条羊毛围巾绕在脖子上。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寝室门,眼镜片瞬间被自己哈出的白气蒸地模糊不清,鼻尖突兀地钻进一股凉意。

天气不知不觉已经冷到了出门前需要做心理准备的程度。

时间过的太快了,许昕心想。他和张继科才一起赖了几天床,坐在小卖部门口吃了几餐泡面,蹲在阳台上看了几晚星星,骑着单车却连这个城市都没逛完。没有干过些什么有意义的事,目能所及之处全被零碎的细枝末节填满,视野尽头还有张继科上课时哈着气投过来的纸飞机。表上的数字被人撵着刷刷地往前跑,自打互相认识以后,自己像是被折了寿。

共处的时光总是不大对。比方说俩人大课坐在一起,张继科看手机他看张继科,觉得不过也就几分钟吧,恍惚间就下课了。

许昕是真心实意地如此觉得。

 

 

15.

 

这天一冷空气就容易干燥,张继科在毛概课上趴着睡觉时毫无预兆地喷了鼻血,其势滔滔难以遏制,整张课桌汪洋一片,吓倒了包括老师在内的一片人。而他本人却是无知觉的,满脸血渍把自己画地像个花猫,拿着片卫生纸按着鼻孔,神情却很茫然。

“张同学你快去医务室吧?”年逾五旬的老教授教书三十载都没见过这阵势,声音都被吓得哆哆嗦嗦,“你这个样子很容易失血过多啊。“

旁边的女同学掏出一张包纸巾来帮张继科擦鼻孔边的血,却越擦越多,整张纸都红透变湿。

他的脑子依旧混沌着不甚清明,只感觉周围嘈杂一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自己却分辨不出他们是谁。

许昕呢?

耳朵捕捉到“陪去医务室几个字”,他懵懵懂懂开口问:“许昕呢?”

怎么不在自己旁边?

张继科已经养成了出什么事都第一时间找许昕的习惯。刚从睡梦中醒来浆糊一般的脑子和一大堆叽叽喳喳的陌生人成功地激化了他的起床气,他烦躁不堪地不想听别人说话,只想知道许昕在哪。

有人扯着他的衣服把他往教室外拉,他被牵着走了几步,却仍没看到许昕的影子。情绪上涌,张继科坚决甩掉对方的手站在原地不动,踉跄间又是两颗血啪嗒滴落在地上。

“许昕呢!”

他垂着眼蹙着眉,看起来很不高兴。

“...许昕去打一个业余斯诺克的比赛,大早上就出发了。”

“你不是他室友吗,你不知道?”

啊,是这样啊。

听完这句话张继科终是元灵归了位,脑海里浮现出前一天晚上许昕整理行李的模样。可魂却仍是飞了,木偶一般任凭他人拉着自己往前走,一动不动。

晚些时候下起了雨,玻璃窗上蒸腾起模糊的雾气。张继科鼻子那块贴了纱布,躺在寝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举起自己的血液化验单凝视半晌,最后拿手机拍了张照片,给许昕发了过去。

我病了啊,他这样想。虽然血小板数量过少和缺铁性贫血不算什么大病,可我到底是病了啊。

我病了你怎么不在呢。

 

 

16.

 

半夜张继科没睡,捧着本足球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当听到门口的声响时他紧张地整个人都弓了起来,说实话学校的安保一直都很一言难尽,这个时间这个场景,要真有个不测自己岂不是要玩完。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扶腰站定,屏住呼吸。

门打开后一片黑影笼过来,张继科心猛地一跳差点一拳头砸过去,直到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许昕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站在门口,头发和肩膀都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张继科愣了半天,忽然直接伸开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17.

 

“冷吗?”

“有点。”

许昕拿出块毛毯来给躺在床上的张继科盖上,俯下身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他有些冰凉的半边脸。皮肤相碰的一刹那张继科哆嗦了一下,许昕的脸太暖和,他甚至有错觉自己会被烫伤。

他不懂一个在雨夜里赶了半天路的人怎么还能如此温暖。

许昕带回来一整袋的花生衣,坚持说这个熬水喝对贫血有好处。他还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个电磁炉,并且热火朝天地煮了起来。

张继科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许昕叠了两张纸巾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去揭翻滚着咕嘟作响的汤水之上的盖子。而后皱着眉用筷子搅动,认真关注着锅里东西的颜色变化。他背对着张继科的脊背宽大如海洋,少年此时突然被赋予了一种男人独有的温吞,淋过雨的头毛支棱着,望过去仿佛一只....巨大的金毛。

张继科扑哧一声笑了。

许昕回头表示不满:“你笑什么?”

回过头来看见五官就比较像哈士奇。张继科用被子掩住脸,兀自笑得乐不可支。

“别笑了快喝。”许昕把满满一碗花生衣水塞进张继科手里。

张继科只喝了一口就整张脸皱了起来。“好苦。”他很不开心地吐了吐舌头,把碗向前推过去试图拒绝,“我不要喝了。”

许昕并没有接。

“这世界上对身体好的东西,就没几样好喝的。”

 

张继科端着碗抬起脸来,许昕同他四目相对。他特别平静地看着他。但在那双不大的下垂眼里,张继科居然不可思议地看到了悠长的岁月,看到了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看到了和眼前这个少年未来将拥有的许多分钟,许多日子,和许许多多年。雨水打在窗户上,屋外一片漆黑,而灯光昏黄,眼前的场景温馨到让人鼻眼发酸。

张继科苦着脸一口一口喝完碗里的东西,猫着腰又钻回了被窝里。许昕站在桌边研究他从医务室取回来的药,皱着眉头看那份全是字母密密麻麻的说明书。

张继科百无聊赖,手从被子里不安分地伸出来,一下一下敲他的膝盖。许昕被敲地有些莫名,扭头对上张继科的脸后放下药盒,笑着向他伸出一根手指。张继科便用整只手握住,拉着挂到床边来,像个小孩儿似的左右摇晃。

啊,老天。许昕低头望着张继科亮晶晶的眼神,惆怅地想。我好像,好像陷入了爱情。

 

 

18.

 

许昕双眼放空瘫在座位上,头歪向一边。他的面前文具散落课本凌乱,眼神则透露出深深的疲惫。午后明亮的阳光照拂在他身上,将原本就生无可恋的脸气质坦荡地更加明显。

他已经用连续三天来循环如下的一个死胡同——

喜欢张继科吗?喜欢。要表白吗?要。怎么表白呢?不知道。

啊,我差不多是条废蟒了。

讲台上的教授写完满满一黑板板书,掸了掸手上的粉笔灰,颇为满意地环顾四周。两眼毫无焦距又坐在前排的许昕十分扎眼,他不由得皱起眉,低下头来翻花名册:“许昕。”

咕咚一声,许昕把嘴巴里的口水咽下去,眨了眨眼茫然地转头与之对视。

教授不满了:“叫你名字呢!站起来!”

满脑子张继科的许昕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听完整个论述你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吗?”

许昕有很多问题,这些问题虽然和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字母毫无关系,此刻却都在翻滚叫嚣着想要冲出他的脑袋。班里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自己,他脑子一热便脱口而出:“张继科到底喜欢什么啊?”

.....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粉笔头直直地飞过来,许昕一歪头躲过了。在这样滑稽的氛围里,他看不到台上教授气歪了的鼻子,视线里只剩下一张又一张叠在一起大笑的脸。张继科离他最近,也咧着嘴在笑,笑声同别人的混杂在一起,让他脑仁隐隐发疼。

许昕忽然就有了股轻微的晕眩。

 

下了课两人结伴往外走,张继科拿自己的胳膊肘去戳许昕的腰:“欸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一天到晚都在想我。”

许昕听着“啧”了一声。

“没有的事,最多也就在上课的时候想一下你。”

“骗人。”

“没骗你,我做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你就是骗人。”张继科不走了,停下来站在原地,坚持道:“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许昕不想看。这几天来他看过太多次张继科的眼睛,第一眼心动第二眼深陷第三眼差不多就是个智障了。他不知道自己再看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甚至乎山崩地裂也是有可能的。所以他拒绝。

“...我刚刚上课的时候的确是在想你,其他的时候看心情。”

张继科不依不挠,追着他问:“看心情几个意思?”

“就是心情好的话会想。”

“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啊?”

“很好啦!很好很好!”

小藏獒终于满意了,把手塞进许大蟒的帽兜沿下,推着他去食堂吃饭。

 

 

19.

 

喜欢张继科的人很多。

这是许昕早就清楚的一个既定事实。事实上从张继科转过头来看他的第一眼起,就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了。他内心无数次渴望过的和室友平起平坐勾肩搭背的夙愿在那一瞬间变得遥不可及。许昕直觉张继科和自己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虽然就站在自己面前,却像是天边的浮云那样遥远。

有些人生来就自带一股风骨,浑然天成,注定要走进他人心里,注定要给你一场风花雪月。

许昕看人一向很准,张继科的确适合被仰望。接下来共处的日子无不在一次次证明这个观点的正确性。他无从得知那些姑娘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得知张继科的一切信息,比赛时在球场边尖叫,下课了来教室口堵人,打开寝室门一堆情书,天知道是用什么法子塞进来的。歌唱比赛结束后学校的所有角落都在谈论那个长相精致低音撩人的大一新生,自己这个真正的冠军倒是少有人提及。

而且张继科足球踢得相当不错。他去看过几场比赛,很精彩,只是次数一多后就不想再去了。那么多人,把张继科围在中心,光随着他跑动,声浪随着他起伏,自己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许昕不是羡慕,对于张继科身上闪耀的光芒他由衷地感到高兴,他怕的是张继科的眼中没有了自己。

意气风发的少年一直在往前奔跑,其貌不扬的少年在后边一路追逐。他拼尽全力气喘吁吁,倒也不是有心超越,只是唯恐自己视野里寻不见前方少年的身影。

但是。

张继科符合第一次见面时他所给予的一切设定,唯独在两人的相处模式上画了叉。许昕的夙愿实现了。他没有再见到过能与他更加平起平坐勾肩搭背的人,他们一起上课一起打饭一起熬夜看球赛,坐在操场看星星看月亮,瘫在床上抠着脚聊梦想。人前傲得跟个什么似的的张继科转头端着水瓶一溜小跑来给他送水,躲在课本底下捏着鼻子帮忙答到,游戏激战正酣的时候爬过来认认真真小心翼翼地给他掏耳朵——这件事无论多少次回想起来都超乎许昕的想象。

喜欢这件事来的太急、太快,也太顺理成章。在意识到心意之前许昕对于张继科更多的有感激,他总觉得自己无以为报,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张继科看。可那么多人都把心呈在张继科面前,张继科又何曾停下来认真看过一眼。许昕思绪每停落至此都满目心酸,可他仍然选择前行,他要是这个时候止步不前他就不是许昕。

虽千万人吾往矣。

 

 

20.

 

张继科回寝室时吓了一跳,室内一片漆黑让他有错觉变电厂爆炸还是昨天的事,但事实上整幢寝室楼除了他们这一间其他都灯火通明。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去摸门边的开关,手指刚刚触到塑料的质感就被人攥住,许昕的声音在下一秒响起来:“继科。”

“许昕?你在啊。”张继科很是莫名其妙,“干嘛不开灯?”

因为我怂啊。许昕心想,这样的话就算听到了不想听的回答,也不用去看我不想看的表情了。

“我有话对你说。”

他清了清嗓子。

张继科放下了摸索开关的手。

“我们俩认识...时间真不长。”许昕开口,声音低沉缓慢,“可我现在要说的话,用十几年来想都不够。”

“继科,你特别好,真的特别特别好。我庆幸和你成为室友,这段日子过得也是开心地一塌糊涂。”

“我老是喜欢看你,看你犯困的样子,小口吃东西的样子,低着头走路的样子...就想笑,心情就会变好。可我笑着笑着,就想,这样的日子只有三年多了。其实是三年还要多啊,听起来还蛮长的不是?但是很不正常,一想到毕业,散伙,我就觉得呼吸都要停了,整个人跟窒息了一样。”

“想着那时候你就没法叫我起床了,我也没法把阿伯怪扔你脸上了,没法跑着一起去出操了,没法在食堂的时候想着继科爱吃这个给你带了。就没法,没法每天都看到你了。”

“我一想到这就受不了。”许昕死死咬住牙关,声音开始发抖,“所以继科,我们,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房间里一片死寂。

许昕试图平稳着急促的呼吸,等待回答。可张继科迟迟没有说话,就当他的呼吸因为这沉默快要再一次急促起来时,张继科终于开口了。

他说:“所以这段时间你一直觉得我们没有在一起?”

许昕一愣。

张继科反手啪地按下电灯开关,窜上来扯着他的领子就是一顿胖揍。许昕目瞪口呆地望着坐在身上对自己拳脚相加的张继科:“你,你什么意思?”

“我们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手也勾过了,现在你居然跟我说在一起?”张继科发了狠地看着他,“许昕我跟你说你这他妈的是占人便宜!你占了我半个月便宜!”

许昕依然直着眼睛躺倒在地上,张继科的话如同投入海面的巨石一般,震地他满脑子惊涛骇浪。像是在昏暗的迷雾中游走多日终于看见了一曦微光,那光破开重重阻碍使他终于得见,原来自己面前不是南墙,而是一条平直宽阔的大道,甚至连弯都不曾拐过。

许昕支撑着自己坐起来,清晰地感觉到张继科望过来的眼神,和捏着自己衣领双手的力度。“你得补我。”张继科已然红了眼睛,“你得补我这半个月。”

许昕知道此时不能再犹豫了,犹豫是大病,害天害地害人害己。

他直接伸出手把张继科的手从衣领上扯下来包住,然后窝到自己左心房的位置。“别半个月了,”他看着他的眼睛说,语气自然又真挚,“我从现在开始补你一辈子,行不行?”

张继科的眉峰随着这话的尾音高高挑起,又很快落下。“好啊,”他俯下身去亲吻许昕的眼睛,唇齿模糊间说道:“那我要把你一辈子的便宜都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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